深夜十一点，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单调的节奏。周衍看了眼后视镜，林嘉宁正仰靠在后座上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均匀。车载香薰的柑橘味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酒气，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成一种危险的暧昧。 “周衍，你跟着张总几年了？”她的声音突然响起，眼睛却没睁开。 周衍握紧方向盘，拇指在真皮表面摩擦了一下。“五年了。” “五年。”她重复这个数字，然后轻轻笑了，“我嫁给他十年。” 前方红灯，周衍缓缓刹车。雨水顺着路灯的光束往下坠，在柏油路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。他想起下午的会议，张总当着所有高层的面，把一份标书摔在他面前——数据错了三个点，客户差点丢单。其实那个数据是秘书提供的，但张总需要一个替罪羊，而他恰好站在离门最近的位置。 “林姐，你——” “叫我嘉宁吧。”她打断他，终于睁开眼睛。后视镜里，她的目光和他的相遇，像某种无声的对峙。“车厢里没有上司太太，只有一男一女。” 周衍的喉咙发紧。他当然记得三个月前，公司年会散场后，醉醺醺的她在停车场拽住他的袖口说“带我走”。他以为她只是喝多了说胡话，扶她上车，送她回家。但从那天起，她总是以各种理由出现在他周围——办公楼的电梯里“偶遇”，楼下咖啡厅的“不期而遇”，甚至周末超市的收银台前，她推着购物车站在他身后，微笑得像早就知道他会来。 绿灯亮了。周衍踩下油门，车子驶过积水路面，溅起两道水帘。 “你今天又被他骂了？”她问。 “工作上的事，正常。” “正常？”她坐直身体，上半身前倾，手搭在主副驾之间的储物箱上，距离近得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，“他在外面养着的那位，你知道吧？市场部的小陈。全公司都知道，就你还在替他挡枪。周衍，你是不是傻？” 他没有回答。车拐进她住的小区，路两旁的香樟树在雨中投下摇晃的影子。他早就知道。小陈入职后的第三周，他就从报销单上看到了端倪——两张同时飞往三亚的机票，同一家酒店，相邻的房间号。但他什么也没说，他把那两张单子按进了待处理文件夹的最下面，朝张总的办公室走去时，脸上挂着惯常的、不动声色的微笑。 车停在她家楼下。周衍熄了火，发动机的低鸣声消失后，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。 “谢谢你送我回来。”她解开安全带，却没有立刻下车，“要不要上去坐坐？煮杯咖啡给你醒酒。” “我没喝酒。” “那就陪我喝一杯。” 周衍转过头，看着她的脸。四十岁的女人脸上有保养得宜的光泽，眼角的细纹却诚实地记录着年月。她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，也许是期待，也许是诀别。 “林姐。”他叫回了这个称呼，“您该休息了。” 她定定地看了他几秒，然后苦笑了一下。“周衍，你知道吗？你是他身边唯一一个有资格恨他的人，却偏偏从来没有恨过他。” 她推开车门，高跟鞋踩进雨水里。周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的灯光里，然后发动引擎，挂挡，车子倒出小区。 手机震了一下。副驾座位上，她落下的手机屏幕亮着，一条未读消息浮在锁屏上——“星星幼儿园，下周三家长会，别又让阿姨去”。 署名：小陈。 周衍踩下刹车，车子停在路灯下。他盯着那行字，忽然笑了。这么多年，他替张总解决过各种麻烦——用错的供应商、睡过的女人、见不得光的烂账。像个幽灵一样，在这个男人的生活里缝缝补补，把所有破洞遮掩得严丝合缝。他以为只要足够忠诚、足够有用，迟早有一天，张总会真正看见他。 他看了看后视镜里那栋楼的灯光，又看了看副驾上的手机。 雨还在下。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