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兄弟姐妹 雨下了三天,老宅的天井里积满了水,映着灰蒙蒙的天。周雪站在堂屋门口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。 “大姐。”周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这几年在他身上越发明显的疲惫,“按户口本,这宅子该有你一份。” 周雪没有回头。 堂屋正中还挂着母亲的遗照。照片里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,笑得满足又心酸。那是母亲去世前一年拍的,他们说老宅要拆了,好歹留个念想。 “我不回来争这个。”周雪终于开口,“我就是回来看看。” 周明沉默了片刻,走到她身边。雨水滴答滴答地从屋檐上落下来,一滴一滴地敲在青石板上。 “你还恨我。”他说。 周雪没有回答。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,周明十三岁,两个人都想上高中,但家里只能供一个。母亲说,雪儿啊,你是姐姐,让弟弟去吧。 周雪在院子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,最后收拾了行李,跟着村里的人去了南方。 工厂里每天站着工作十二个小时,她练出了一身厚茧。后来她结了婚,丈夫是隔壁厂的电工。再后来,她有了自己的孩子,一个女儿。 “我不恨你。”周雪说,声音很轻,“我早就不恨了。” 雨突然大了起来。几只黑燕子掠过天井,粘着雨雾,在屋檐下扑棱了几下翅膀。 周明往里挪了半步,给她挡了挡风。 “我一直在想,如果当年去打工的是我,你留下来读书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涩。 “那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。”周雪接过他的话,“没有意义。” 她终于转过身来。周明瘦了,老得比她想像中更快,鬓角已经白了,眼睛下面挂着青黑的阴影。 “小妹呢?”周雪问,声音刻意放得平淡。 “在市里,上班。”周明顿了一下,“去年结婚了,嫁了个做生意的。” “好就够了。”周雪点点头,“让她过自己的日子去。” 他们又沉默了一阵子。堂屋的角落里还放着母亲的老缝纫机,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。 “大姐,”周明突然说,“我不是要赶你走。我是想说,这宅子是你的,也是我的。小妹也有份。咱们仨……咱们仨本来就是一家人。” 周雪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。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把眼泪按回去。 “我知道。” 她想起小时候,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。夏天的夜晚热极了,窗户开着,依稀能听见蝉鸣。周明睡觉不老实的很,常常一脚踢过来。周雪就伸出手,轻轻按住他的腿。 “大姐,你打我做什么?”周明迷迷糊糊地问。 “我没有,你做梦了。” 她就一直按着,直到周明重新睡沉了。 “大姐,”周明又叫了她一声,“我明天去看看嫂子和小侄女。孩子该上小学了吧?” 周雪愣了一下。她的女儿今年六岁,九月就要入学了。 “上小学。”她说,“她叫周禾。” 周明笑了:“跟咱们一个姓。” “跟你们一个姓。”周雪纠正他,也跟着笑了,“我给她取的名字。禾,庄稼人,还是要扎扎实实地生活。” 雨渐渐小了。天井里的积水映出一小片天,原来是雨后透出来的一点灰蓝。 “我明天就走,不耽误你了。”周雪说。 周明没有拦她。 “什么时候再回来,给我发个消息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学会了,能发语音。” 周雪点点头,转身回屋收拾东西。 背包已经装好了,却看见床头还放着一件东西——是周明昨晚拿来的。一双毛线袜,厚实,暖和,一看就是手工打的。 袜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歪歪扭扭的字迹:“大姐,我也学会了打毛线,袜子的后跟有加厚,穿皮鞋也不磨脚。” 周雪把袜子贴在心口,站了很久。 雨彻底停了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青石板上,照在水面上,照在她那发红的眼尾上。 她决定多留一天。 因为兄弟姐妹,从来就不是用距离算的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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